「华人不管到哪里,都有最强的生命力」...…迈向开放的改变,

时间:2020-06-11 03:40:51   作者:    192浏览

在暗夜中只看见通往首都奈比多的公路,被路灯照得笔直,一片光明。看到这景象,身为一个外国人,很容易就会被激发出不平之气。颟顸、独裁、昏庸无能的军政府倒行逆施,毫不在意人民观感,使得这个曾经是东南亚资源最丰富的富庶地区,变成全世界最贫穷的国家之一。若将翁山苏姬被军政府释放的2011年底,视为缅甸向世界开放的开端,那幺,我确实看到了某些改变正在发生。

离开仰光前的下午,我在中国城附近的一家文具店内看漫画(是的,盗版日本漫画)。店员张小姐是出生在缅甸中央东部掸邦首府「东枝」的华人。由于与中国接壤,以及彭家声的果敢部队影响,众多华人居住在掸邦。我向她问起缅甸的近况,不知是否如我所想,缅甸正在改革开放的初期。

仰光街头已可见到有人「胆敢」贩卖翁山苏姬的相片,此外,旅馆价格也在一年间翻了一倍,而与当地人对谈时观察其态度,也与书中所描述的样貌不同……种种皆可看出,这个国家正处于改革开放的初期。当然,这不过是以观光客的角度来看,若以此来断定这个国家「会变好」,未免太过天真。

「这一年间仰光的改变,是过去三十年从没有过的。」张小姐说,「因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改变,所以我们也不知道未来会怎幺样,现在可以说大家都正在观望。」

这样的「观望」表现在缅甸人身上,他们必须展现出一种比平常更加谨慎、沉静、抑制的情绪状态──必须压抑对未来的过度期待,如同想领到更多压岁钱的小孩,必须在新年期间儘可能地乖巧一般。这并不是说,缅甸人具有听命的奴性──恰巧相反,处于经历天谴般的热带气旋,与番红花革命被镇压时期后的缅甸人,理解到几乎所有激进方法都已失效后,以如同豹子一般的沉静与锐利的心智,持续关注缅甸政府的一举一动。在我接触过许多缅甸人之后,我认为他们知道的其实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多出许多,他们并非无知,只是假装。

这就是为什幺我经常感觉到缅甸人和善的外表下,其实有着世故而不可侮辱的严肃性,这样的严肃感,也许是外在的苦难与内在的信仰交互作用下所产生的。

离去前,张小姐告诉我,我可以前往曼德勒找她的老闆黄先生,他在台湾住了很久,后来回到缅甸,「是个很特别的人」她说。

「华人不管到哪里,都有最强的生命力」...…迈向开放的改变,
缅甸曼德勒市内的玛哈牟尼寺。Phoro Credit: 钟伟伦,《行旅,在深邃亚细亚: 穿越国境,一万五千公里的孤独归旅》,山岳出版

来自先进国家的景点收集者?

在印度时,遇到许多独自旅行的背包客。

背包客有千百种,但他们在来到印度时,似乎都已做好了适应与妥协的準备。众所皆知,印度其巨大的文化特异性,从不为观光客改变。如果连英帝国百余年的殖民统治,都没有改变这个国家,那幺也许今后也不会有任何外在力量,可以把印度改造为印度以外的地方。会来印度的人,可能对于灵性层面上都做了一些心理建设,这使他们一般看来虚心谦卑,像个学生般,而不是贪图舒适的观光客。

于是相较起印度,我并不喜欢有些背包客在缅甸的样子──自认为去过那些难以到达、观光客稀少的地方,然后放任自己表现出一种看不起大众景点(包含睥睨那些只去大众景点的观光客)的傲慢。比起来,那些团体行动、吵吵闹闹、嘻嘻哈哈的观光客,还算是十分可爱。即便我明白,对于这些握有丰富资讯与金钱的欧美年轻背包客来说,缅甸仍是刚刚要开始成为「大众化」行进的特殊景点,而他们则是利用此地来满足追求自我膨胀的欲望。这其实与在穿着上追求时尚流行的心理状态,并无二致。

来到此处的青少年旅行者,抱着一种「景点攻略与收集」的心态,意欲深入缅甸的偏远地带,然后在目的受阻时,对着旅馆人员看似理所当然地大呼小叫──这种过度目标取向,几乎将旅行变成了一场又一场的高压考试,其实某方面也就具体而微地显示了东西方观光客的基本差异──他们期望在旅行中冒险,以补偿成长过程中的安适体制无法给予的事物,我们则在不断袭来的人生高压中,希望旅行给予轻鬆、舒适、安全、无须担负麻烦的自由体验。

若不让这些来自先进富裕国家的年轻背包客冒险、受苦、担惊受怕,他们反而生气。其中将这种心态发挥到极致的人,也许是某些日本人。我已不只一次看过,不是那幺缺钱却坚持进行最危险、偏远、甚至令人匪夷所思旅行方式的日本背包客。在对其感到佩服的同时,也同时认为像这样「证明自我」的动机,有时会是一种看似崇高,却每每陷他人于不义的举动。旅馆员工、司机、路人以及小贩等当地人,对旅行者们提供的服务和协助,因为太过于丰沛热情,以至于我们有时几乎不知天高地厚地奋不顾身。若非新闻从业人员般的工作者,并无必要为了没有通往密支那(Myitkyina)的经常性车班而大发雷霆吧?难道就不能改去一小时车程的品坞伦(Pyin U Lwin)吗?

华人的愿景,明日的缅甸

在曼德勒的最后一日下午,按着仰光书店张小姐给我的名片,找到了黄先生在曼德勒的书店。跟仰光的一样,这是曼德勒唯一的中文书店。

黄先生告诉我:「那时候的缅甸华人子弟,到台湾上大学是唯一的出路。」他跟太太是在台湾念书时认识的,毕业后他在台湾加工出口区工作了八年,太太则在学校服务,小女儿出生时,他们卖掉房子回到缅甸,一圆开设中文书店的理想。那时的缅甸还有排华的风潮,华人不被允许开设中文学校,但随着中国在缅甸的影响力日增,他们将店内许多二手繁体中文书换成简体中文学习教材,生意便开始有了起色。最近,在书店对面,据说有中方资金的中文学校开始成立,于是黄先生包下了所有的教材订单。谈到台湾和大陆在国外文化影响力的消长,他认为,撇开个人对台湾的情感,中国才是他们的未来。即使缅甸之后开放,中国的影响力也不可能消退。

当他十几年前决定回到缅甸之时,亲戚朋友都尽力劝阻。然而他已佔了先机,在自己的故土,从事自己喜欢的文化事业,而今亲人都在身边,生活也算悠闲自在。

「但如果之后要扩大经营事业,目前经常停电,对企业发展不会有影响吗?」我问。

「其实这样反而好,水电用得少、消费少,也会形成门槛,使大企业必须花费代价进入。以台湾目前的人口稠密和工作时数,一旦一个行业有利可图,在极短时间就会趋于饱和,但在这里,你有很多机会和时间去尝试,但这对大企业是不可能的,因为时间就是金钱。而在这里,时间比较便宜。」

「那你会想再回台湾吗?」

「我亲戚都在台湾,随时可以回去。也许会等我大儿子医学院毕业吧。」

果然,华人不管到哪里,生命力都是最强的。这话并非出自一种文化优越感,而是华人的勤劳加上肯动脑的现实主义(再加上为数众多),不管到哪里,对于当地人的威胁感都是非常大的。

黄先生继续说:「还有,缅甸人比较不像我们华人这幺勤劳,他们赚够了也许就去休息或买酒喝,但我们会积存得更多──不是为了自己,而是为了我们的下一代。」

「你觉得这里以后会变得更好吗?」

「肯定会!」他的语气充满了乐观。「其实我们华人在缅甸的生活,一般都是比当地人好的,而且在这一年之中,我们已经看到了许多发展的可能。现在我已经有三家店,每一间新开的店都是用前一家的盈余去顶的。我开第一家时,花了五年才打平,第二家只花了三年,而这一家若加上这笔订单,」他指着对面的中文学校,「我已经抵掉第一年的所有支出。我最后一定会回到东枝去开店。」

生活在缅甸,就未必没有好机会。此时此刻的缅甸,说不定很快地就成为改革开放初期的大陆,也许十年内便会脱胎换骨,成为另一个亚洲重要之国。

在黄昏的书店中,一个穿着西装的人走了进来,以不流利的大陆口音,询问着女儿应该使用什幺样的中文教材。我看着交谈着的两个男人在红色微光中的剪影,很快地,他们就不会只是原来的他们,而缅甸,也不再是原来的缅甸了。

「华人不管到哪里,都有最强的生命力」...…迈向开放的改变,
着传统服饰的缅甸妇女。Phoro Credit: 钟伟伦,《行旅,在深邃亚细亚: 穿越国境,一万五千公里的孤独归旅》,山岳出版
书籍介绍

《行旅,在深邃亚细亚: 穿越国境,一万五千公里的孤独归旅》,山岳出版

作者:钟伟伦

你嚮往一趟孤独的旅程吗?你曾带自己出走,恣肆冒险、放逐流浪?亚细亚的多元及深邃之美,召唤年轻的男子上路。

一万五千公里,是一个旅人迢迢的归乡之旅,也是唤醒生命重新出发的起点……

独自旅行,让我们学会闯蕩,发现未曾看见的自己。

「华人不管到哪里,都有最强的生命力」...…迈向开放的改变,